老电工阿录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6年03月04日 20:37:35 来源:红河网

贵录约我,到他家吃饭。他说,他不喝酒了,叫我带酒。我们几个朋友到时,桌上已摆满好菜。贵录的夫人闫老师是回族,以回族的方式待客。上回我来他家里吃饭,十多个人,他还抽烟喝酒。同在一个城里,我跟贵录没见面有两年了。贵录不喝酒的原因,在于他随夫人信教,同时烟也戒了。

我们喊阿录,他的夫人也亲昵地喊阿录,有时会温柔地拍一下他的肩膀,夫妻恩爱,家庭甜美。

一个被生活折腾得无数次头破血流的人,老来找到合心的伴,生活趋于风平浪静,这是阿录修来的福气。

我和阿录,由文学牵线,相识三十多年。在夹皮沟小城,他在某厂当电工,家在厂背后的坡上,两小间。家里最值钱的,是那些微薄的工资买的书。我家在坡下,城里的主大街边。两家相距不太远,我们便时常聚会。那是文学激情的年代,酒与文学混合一块,声音大,李白的诗所写的那样:“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我家的电炉容易烂,阿录是最适合的修理师。他有技术,但动作慢,盘来盘去,我有时跟他开玩笑,不快点修好,不给你吃饭。

阿录读电视大专班,学中文专业。当年,曾被耽误正常国民教育的多少人,以这种形式,取得一张文凭,便于拿饭碗。我也是这样的一员。阿录的同学,不少人拿到“敲门砖”后,纷纷去从政,当官,过的油光水滑。阿录呢,依然是电工,在那间堆满工具的房间,天天在噪音中,同一群低微的工人阶级为伴。文凭对他没屁用。下班了,他勤奋写作,在本地刊物上发了不少小说、散文、诗歌,俨然成了一名小城作家。有次,我去他家找他,见他在辅导一个厂里的女文学青年写作,女青年对他一脸崇拜。

厂里刮起了下岗潮。阿录无权无势,又老实巴交,不会钻营,自然成了裁减对象。他厂里的某些熟人,摇身一变,转变为干部身份。从小丧父,被三寸金莲的寡母带大的阿录,在困难年代能活着长大就万幸了,你叫他找哪样关系去?

补得一点眼屎多的钱,阿录光荣下岗,成了无业游民。寡母管不了他,老天管不了他,只能把自己抛进冷酷无情的社会。但他没有跳楼,小城多的是贫苦人,他们活,快乐或悲伤地活,他也活,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天无绝人之路,要紧的是,咬紧牙关活下去。

有回,他去山头上的某厂,坐拥挤的班车,去参加岳母的生日。在饭桌上,掏点钱,准备让岳母开心时,衣袋是通的,钱在车上,被小偷弄走了。

有回,他从昆明坐夜班车回家,在车上跟一个陌生的外县打工者吹的火热,便把他领回家住。他出去办事回来,家里的录相机,被那位弟兄背走。

有回,他要去还一个朋友的钱。在路边电话亭打电话时,只忙于讲话,有说有笑,话讲完时,包不见了,不知被哪位好心人拿走。

有回,阿录半懂不懂事的儿子,把他的书当作废品卖了好些。他得知后,急得原本就愁容满面的苦瓜脸,乌云翻滚,雨水连绵。这等于用他的命,虽然书不能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

我去一处花鸟市场,在旧书摊上,见到署他的名的一本《沈从文选集》,用低价买到手。当时,买书不方便,沈从文的书我又非常喜欢,高兴得让我如同抽彩票中大奖。我在思忖,阿录是否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需不需要送点米救急。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还好,他及时发现问题,追回了部分书。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把其它四本《沈从文选集》送给了我。我的书比他还多,但我的孩子不会把书当废品卖掉。

有回,我在阿录家吃晚饭。他在坡上的房子处理了,在城中租房子。我跟他喝酒正在兴头上,突然,公安局打电话来,他的儿子被人砍了。晴天霹雳啊,阿录一听到消息,抖手抖脚,整张脸绿完,说不出话。我赶忙冲到医院,在他的儿子的一群同学的帮忙下,料理这个少年的惨事。儿子挨了几刀,幸运的是,没有伤到用命处。

类似“有回”的事太多,我不必一一写出了。这个时期,阿录拉保险。逢熟人就天花乱坠,保险咋个咋个好,牛吹多了,熟人听了起鸡皮疙瘩,见他绕道走。几年下来,听说他不仅没有赚到钱,还倒贴黄瓜二两。且得罪了好些帮过他忙的朋友。

此时,阿录找到我,我想躲也来不及。我正在心跳激烈地等他唱什么戏,他说,晚上请你喝酒,你约一下吴大侠(朋友吴冰的绰号,因其重义豪情)。他还叫上了几个女性,我也熟悉。他叫我约吴大侠的意思是,跟他说说,想到《滇南晨刊》干记者,公开应聘时说年纪大了,不录用。他想我跟吴大侠的关系铁,走一下“后门。”我说,大侠,阿录没有饭吃了,“救人一命,胜过建造七级浮屠,”帮帮这个苦命鬼。吴大侠当时是总编,酒也喝了,再说也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再说是我求的情,再说阿录是编制外,写些报纸稿子绰绰有余。他便答应给了阿录一只饭碗。

第二天下午,阿录打电话给我。昨晚他回家时,在路上边走边打电话,蟊贼看他有些醉态,笨手笨脚,手机被夺走,包也被掳掉,里面还有一部手机。“人家看你的鬼样,不抢才怪。”我幸灾乐祸地大笑。

阿录在报社表现不俗,直到55岁退休。阿录有女人缘,讨过几个老婆,但这些女人跟他并不合拍,先后离异。其中一个矿山女工,说话大声八气,对阿录开口就是“烂杂种。”我在一首诗里写过她:“她的矿山顺口溜黄得油水淋拉,是我接触过的最生动的民间文学。”女人没有给他带来家的温馨,而是一次比一次伤精费神。

贵录,曾经写成贵禄,名字太好,怕背不住,便改成录。“阿录,你干脆改名苦录算了,你的命,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我劝他。他何曾又贵又禄过,一直过着盐巴不甜、辣子不辣的日子。

换成马尔克斯和契诃夫俩位大师的文笔,贵录独特的悲喜交织的人生,可以写成一部蜚声世界的大书。我的朋友中,尽管各人都有种种不顺心的事,却没有一个像贵录,每天伴着苦恼醒来,又带着苦恼入睡,没完没了,仿佛希腊神话里,重复推一块巨石上山下山的西西弗斯。

阿录终于喜从天降,像乌云中露出光芒万丈的太阳。在报社工作阶段,阿录跟某中学闫老师喜结良缘。嫂子性格开朗,心地善良,重情好客,勤脚快手,使阿录从“米糠跳进米箩。”我夸阿录幸福得脑门头发亮,天天生活在蜜糖中。

责任编辑:马超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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