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住朝阳天桥(上)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06月10日 10:26:35

我家住朝阳天桥帝边,是1999年月12月14号到2018年7月30号。朝阳天桥,是曾经以“锡都”闻名世界的个旧市城区,一座普通的不醒目的人工桥梁,为日趋拥堵的交通起到了一些缓解作用。我家的具体地址应该是:个旧市三岔街6号。平常人们习惯的叫法是朝阳天桥6幢。一说这个号,送水的,收破烂、酒瓶之类的,噔噔噔跑上来了。我家在七楼,人家喘着气,拍胸口吐出:有点高了。谁叫他们小跑呢?我从来没觉得高,把爬楼梯当作每天锻炼的项目之一。严格讲,这幢房子有十一层,下面四层是麻将、铺子、外来人租住等,我家虽在顶层,却只能算七楼。当时,在个旧,这样的楼层是不可能有电梯的。个旧是夹皮沟,潮湿,低楼层不好住。我家算高了,高有高的好处,见太阳早,光线亮,蚊蝇少,干扰小等等。这是福利房。当年,在体制内工作(所谓吃皇粮)的人,多少人都享受过这种比市场便宜得多的待遇。我和女主人都是受着国家恩惠的旱涝保收的职员。这套房房产证上写一百平方米,但实际面积不止。现在把公摊面积好多都算在私人头上,那时是货真价实。

我们原先住的房子和环境都不错,但既然有机会可以住更宽敞的房子,何乐而不为呢?别高兴得太早。房子外观盖好了,拿到了钥匙,家家户户都在着手装修的活儿。盖房子的时候住户操不着半点心,装修这一环节才会真正遇上麻烦。

此时正值雨季,这年雨水多得好像天到处通洞了。正当装修开始,我们每天跑几趟房子时,突然发现了重大问题:房子坐南朝北,南边的三间(两间卧室、一间客厅)都被雨水浸湿。装修好的房间,墙壁木板发霉、腐蚀。这比天打雷劈严重多了,这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恐惧。平时,施工方嘴上尽花言巧语,诸如质量重于泰山、一切为了住户。我不知道施工方有多少层领导,只认得每天在这幢房子晃荡的一个尖嘴猴舌的中年男子,我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叫人火冒三丈的形象,他一出现,我的内心就会涌起几丝厌恶或同情。

我问,老板,房子漏雨了,要咋个整。他装佯装佯的,哪呢(里)漏,新房子不会漏嘛?我气鼓鼓地领他一处处看过来:给见了,弟兄。他面对十足的证据,摸着后脑壳说,不合嘛,不合嘛?我家叫他跟上级领导强烈反映一下,我们穷,好不容易装修起来的房子挨雨水啃了,请领导快快解决问题,如果推三懒四,我们只有跳楼了。他知道我家不至于脆弱到跳楼,出问题了他们想耍赖也耍不了。但是迟迟不见对方高层露面。雨依然铺天盖地的泼。南面的房间是无法装修了。

有一天,我灵机一动,自己是在新闻媒体工作,何不拿点脸色出来,便火冒三丈地扯着那位弟兄只剩骨头的爪子:老表,问题还不解决,就讲不了弟兄感情,只好在新闻媒体曝光了。他说了几句,哪个怕哪个。在我准备活动手脚时,他可能想到媒体曝光并不是一件好事,冷静下来,用一副抗日剧里面的汉奸嘴脸献媚:好商量,好商量!商量的结果是,损坏的东西按原价补偿;从墙外面把漏雨的地方修修补补。敲敲补补后,另外有些地方涂些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漆上去,雨止住了,后来许多年都没漏过。干透几天后,南面重新装修。外墙涂上去的漆黑不溜秋的,丑极了,但又不是室内,管他的。施工方对房子的处理方式,尽管我们有多方面的怨气,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草民经不住折腾。

还有一件叫人气不打一处来的事。有天下午,我把黑皮包随便丢在家里某处,等到想打电话时,才发现皮包被人提走了。里面装一部手机,七百块钱。在当年,这两样都是我不小的财产。牛事刚发完马事又发,接连倒霉两回,让我想到这房子是否不欢迎我家来住。装修的有几茬人,是不是他们偷的,还是外人趁大家不注意偷的,鬼才知道。事情刚发时,一时间我的头嗡嗡响,手脚麻木。可我提醒自己,不能倒下,破财免灾。我当然不会倒下。几天后,二楼的一个小妹告诉我,下面台台上有个皮包,可能是你的。果然是我的,多亏那里不会有人上去。手机不在了,里面的钱还在。估计此人不是江湖老手,脚手慌乱,拿手机后把皮包扔掉。钱不该绝,回到我的手里。大难回归的皮包,我把它当作一件文物,珍藏好,到现在有时还拿出来用。

1999年12月14号早上,我家从个旧城北的军队干休所搬过来,叫了一班朋友,扛的扛,背的背,灰朴朴的;一个家庭过日子,坛坛罐罐,这样舍不得丢,那样不忍心抛弃,搬了几个小时。可惜的是,有一棵我十分喜爱的,在家里栽了几年的绿荫荫的芭蕉树,在搬的过程中,不小心折断了,令我许久都梦见它。晚上,我们喝了一台酒,算是我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楼底是一个大农贸市场。

每天还没有破晓,各种公鸡的打鸣声就此起彼伏,一派喧哗,你再想沉浸在美梦中,还是不得不醒,醒了很难重新睡着。它们不像乡村的公鸡,带给浓烈而又暖身暖心的乡情。这些鸡都是已经被判了死刑,等待执行枪决。它们是在进行黎明前的狂欢。买菜的成百上千的人拥挤进来后,它们的末日到了。它们将做成各种各样的美食,被人们津津有味地嚼碎进肚子里。我在高处听见它们临死时“哽嗯哽嗯”的惨叫,浑身跑动一股股寒气。我想来世当牛做马,我也决不敢成为鸡。

市场虽吵,最起码给我家带来了极大的方便。把锅抬在电磁炉上烧水,跑下去买菜也来得及。我不必像住在其它地方,为了买一趟菜,走多少路,坐多少车,一买就得买一大堆。市场的菜大多都是城郊农民自己种植,清早挑来的,嫩绿绿的,水淋淋的,新鲜得想亲上一番。因为是在山上,雨水露水滋润,菜的品质比许多地方优秀。特别是青菜、萝卜之类的,非常爽口,会吃出瘾。我家饭桌上每餐都有绿菜,花钱少,有益身体,反倒对肉食起了少许的排挤。买不买菜,我习惯性每天都要在市场转一趟,人是成堆了,空气污染,可是,看着一摊摊、一种种蔬菜给眼晴带来那么多的舒服,想到这些喂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市民的菜,浸透了多少劳动人民的汗水,我会对菜农肃然起敬,对市民产生某种鄙视,也对自己这个曾经的牧人今日的变质深感悲哀。不少人以为自己高雅,把进入农贸市场认为是俗气。恰恰相反,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啊!我是一个写浪漫的文字,却很现实地生活的草民。我深知,栽好一棵菜的艰辛,卖出一棵菜的不易。我的母亲当年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卖出一背箩青菜,才得几块钱。我买菜,很少口吐白沫争价钱,不是我钱多,那点钱到不了哪里。

吵架,是农贸市场每天必演几场的精彩节目。一般拌几句是家常便饭,很难吸引听众、观众。只有大吵时,女与女之间,男与男之间,男与女之间,中心词语就成了裤裆里的玩意。反来复去,你拿我的东西,我拿你的东西,骂,撕,摔,太好听了。难怪好作品都来自民间。碰着这种不消开钱的节目,我是最忠实的听众观众,有的语言,给我一亿块钱都想不出来。要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难免要动武,动就动吧,平常人们生活太枯燥了,好不容易看一场比武会。脏巴拉几的地上,两个弟兄一边不停翻滚,一边出口成脏。直到伤的伤,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心人觉得两个太辛苦,把他们拉开。俩人不甘心,跳着,挥拳,依依不舍地散去。

在家里,有时因为楼下吵的声音特大,我听得清吵架的男女双方,男的说我X你嘎,女的说我割你的XX,越演讲越生动。如果此时我正在看书,书里的内容比起俩人的作品不知逊色多少倍。

天桥底下曾经有几家夜市烧烤摊。有几年形成过如此潮流:我们一班朋友(包括别的很多人)在馆子吃喝,出门后,下一个节目便是坐烧烤摊。这时,大家都已经喝得二麻二麻的,但回家睡觉还早,又没有更好的消遣方式,集中在烧烤摊旁便是最好的娱乐。乱点菜,点了很多种,实际没有吃完十分之一,有的筷子都没动过。反正舌头已经木了,好酒坏酒灌进去,我们胡言乱语,别人也胡说八道。烧烤摊是最平等的地方,这里不存在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之分,不存在腰缠万贯、一贫如洗之别,这里只认你包里的人民币和敢喝敢醉。我记不得自己醉过或清醒多少次,醉了家近,爬也爬得回去,当然不至于爬的地步。烧烤摊的收费往往比吃饭贵,近乎纯粹的浪费。酒后人人都变得豪爽,争着付帐;不给谁付帐,就说看不起哥们。轮着我坐东,有时包里空了,说话声音软下来,好在熟悉摊主,第二回结账。

烧烤摊上喝高的人,自己摇摇晃晃或被人搀扶,在一片漆黑的空空荡荡的农贸市场呕吐。“哇……哇……”的声音把周围的房子都震动,住户以为发生了地震。那副龌龊样受罪样,旁人看了肠胃也翻江倒海。“喝死算逑!”

有晚,我准备在黑暗中清理一下,看见有个刚才坐在我们隔壁的陌生伙子,被白天留下的油污放倒,“啊哟啊哟”直哼,起不来。“大哥,拉我一下。”“我说:“兄弟,你整哪样。”“狗日的,是哪个骚B卖肉惹的祸。”我把他拉起来后,他动情地说:“大哥,等下我敬你一杯。”

白天回家,在楼梯边好几回遇吸毒的年轻男子,把针筒里的阴沟臭水打进身子。皮包骨头,颤抖,哼叫。我不必担心吸毒者跳起来拿把刀逼我掏钱,倒是怜悯这个也是父母所生的年轻生命,被毒瘾撕咬着痛苦万分。是谁发明了毒品这玩意儿,这人太伟大了!

晚上,尽管楼梯时亮时黑,听听到处传来的声音,没碰到过吸毒和抢劫的,有安全感。

但我的孩子在学校上晚自习那几年,每晚到一定时间,我或家人都要在天桥上等候。对当下的社会治安,即便说千好万好,其实根本不能乐观。难道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子重要?

那个上楼梯时爬在我背上,扭我耳朵撒娇的小女孩,如今是自食其力的大姑娘了。

我家好客,不时有亲朋好友相聚。这可能是我的父母遗传给我的良好基因。从我开始,到女主妇,到孩子,从来不会因为有人来了就皱眉头,而是怕没有人光顾家里冷火秋烟。我清楚,城市的许多家庭很少有旁人涉足,就连邻居也“老死不相往来。”人情之冷漠,叫我这种从小在纯朴的人情中长大的乡下人,不习惯,受不了。生活再困难的年代,我的勤劳、善良、热心肠的父母,进来一个叫花子都要把碗里的饭让出来。何况是生计较好的年头,不过是“多个人多双筷。”我和家人不做亏心事,坦诚待人,自然会结交不少的各路朋友。我爱自己去买菜,想买什么楼下多的是;爱做饭菜,尽管做的不入流。亲戚朋友来,不是不可以在外边吃,可是跟在家里吃的感觉和气氛完全不一样。家,家的味道是温暖,像冰天雪地时烤火。

无法计算有多少人在我家吃过饭喝过酒。反正各种身份的人,跟我有缘来往的,都在我的饭桌边坐过,有的凳子甚至做烂。喝过的酒吃过的饭菜无数,说过的话聊过的情无限。

世事无常。谁都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我的常来家里的亲朋好友,有的年轻轻结束了生命,比如我同村的小兄弟罗批欧,我们不是一娘生情感却胜似一娘生。他以劳务工的身份,在百里锡山的矿洞里像穿山甲钻了将近二十年。把老婆和娃娃丢在家乡,为了盖起新房,一分分挣血汗钱。等到新房就要完工,幸福生活在眼前招手,他却于2010年4月在洞里丧命。罗批欧每次下个旧,都要到我家坐坐,吃上一顿饭,有聊不完的开心话题。他是吹笛子的高手,无数男女被他的笛声吹得如民间所言:膝盖都淌眼泪。他出事前十天,还在我家饭桌边跟另外几个弟兄坐了五、六个小时。他重复过几遍:人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可生活回报他的竟是生命的灰飞烟灭。

有的亲朋好友多年不见,失去联系。回忆往昔,我对普希金在著名的长诗《欧根.奥尼金》里借用的波斯诗人萨迪的两句诗,有了刻骨铭心的感受:“有的已经逝去/有的去到远方。”

一个很冷的冬天的夜晚,我的故乡出来打工的几个年轻人,在我家喝酒。因为激动,他们都喝多了。大门是自动锁的铁门,他们下去时,已是十点多钟,我忘了告诉门怎么开。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们中有人上来,说是开不脱门。他们个个都冷得像发羊癫疯。我说开不脱门怎么不吭一声。回答是不好意思,怕我笑话。这是一些有干活使不完的力气,老实得饿昏也不会向别人伸手的乡亲。他们不是有门就进,开门叫进也要看看是哪家。他们能来我家,完全是跟我浓得化不开的乡情。

我写了多年,不会有几个人真心读我的文字。读我文字的人,都是接受学校教育程度很低的,来家里喝酒吃饭的打工者和在村里躬腰耕作的乡亲。想想,我的读者应该是他们才对。我的文字不是游戏,不是娱乐,不是裤裆里抓痒,不是猫叫春;我的文字,是割开血管流出的血,是对民族、生活、大自然、乡亲、大地的感恩。仅仅是出于给几个乡亲读的目的,我确信自己,会豁出命写作。

乡亲们来敲我家的门,就像开他们自家的门自然。我提醒孩子,一定要有礼貌,千万不能伤了他们的心。在我家里,要是时间宽裕了,乡亲们,男男女女的,有的蓬头垢面,有的穿沾泥巴、灰尘的衣服,几个小时,就那么放放松松的坐着,站着,吃的吃,喝的喝,只讲心爱的哈尼话,琐琐碎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想说哪样说哪样,不必担心说错,不必身上有虱子似的忸忸怩怩。偶尔把插进几句他们对我的作品如何如何看,还背上几个句子,连我都记不得是在哪篇里写的;我呢,告诉他们,有你们爱看就行了。临走,看有人的表情,好像是没有车脚钱,不,是想拿本我写的书。

送到大门,他们说,“不要出来了,”叫我留步;我呢,期望他们“下回来玩。”

眨一眼的功夫,他们卷进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潮,去讨命中注定的那份生活。

责任编辑:施晓桔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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