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文学林

作者:南原 发布时间:2026年04月15日 16:45:39

掐指算来,我与个旧文学林的缘分,已走过近三十个春秋。这片藏在宝华公园深处的林地,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处普通的园林景致,它是我文学路上最初的微光,是中年跋涉时的精神慰藉,更是扎根在心底,从未褪色的一段文心记忆。每每想起,思绪总会飘回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那段青涩懵懂、满心都是文学热忱的求学时光。

我在蒙自读书时,校园里有个小小的“绿野”文学社,不过是几个热爱文字的青年,凭着一腔真诚聚在一起。没有专业的指导,没有丰厚的资源,几册油印的社刊,几段稚嫩的文字,几句围坐在一起的闲谈,就撑起了我们对文学所有的向往。我们生长在红河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从小见惯了山野的辽阔,也对远方的文化、厚重的文脉满心向往,总想着能跳出一方校园,去看看更广阔的文学天地。

也是机缘巧合,我们得知,邻市个旧,有个名叫“红帆”的文学社,在当地小有名气。一来二去的书信往来,稿件交流,让两地的文学青年渐渐熟络,终于盼来了一场面对面的交流相聚。如今再回想,那场交流具体聊了哪些作品,说了怎样的话语,大多已经模糊,唯独记得青年相见恨晚的纯粹,没有世俗的功利,没有身份的隔阂,眼里心里,都是对文字的赤诚与热爱。

借着这次文友相聚,我第一次踏上了个旧的土地,第一次走进了宝华公园,见到了那片后来牵挂我半生的文学林。

那些年在个旧结下的文学缘分,至今想来仍觉温暖。我曾与一位同样热爱文学、痴迷诗歌的老乡相聚于此,一袋花生米、几包土豆片,外加一瓶苞谷酒,竟围着文学与诗歌畅谈了整整一宿。还有一位外地文友,自当年相识起一路相伴,后来还特意为我的散文集作了序。岁月流转,情谊未改,这些细碎而真挚的过往,都是个旧给予我的珍贵情愫与文学念想。

个旧于我,本就有着不一样的分量。它是闻名遐迩的锡都,矿山绵延,锡业兴盛,有着厚重的工业底蕴;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红河州的州府,是全州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文脉绵长,文气氤氲。在我心里,这样一座有历史、有底蕴、有温度的城市,本就该有这样一处承载文学情怀的所在,这是城市文脉的自然生长,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只是那时年少,心性浮躁,又满心都是与文友相逢的欢喜,逛文学林也只是走马观花,匆匆而过。只觉得林间草木清幽,石阶蜿蜒而上,有石碑矗立,有雕塑错落,空气中都透着淡淡的文雅气息,却未曾停下脚步,细细探寻背后的故事。沈从文先生亲笔题写的“文学林”碑刻,只觉得字体沉稳厚重,却不懂其中承载的文坛期许;林间的雕塑、石刻,只觉意境雅致,却未曾深究其中深意;就连地面上那些名家的脚印,也只是匆匆一瞥,全然不知那是一段轰动文坛的佳话,是一代文学前辈留在边疆的精神足迹。

那时候的我,不过是文学路上的一个初学者,如同一张白纸,对文学林的认知,停留在最浅显的景致层面。只当它是一处风景,是青年文友相聚的背景板,未曾读懂一草一木间的文脉,一碑一石间的情怀。这场初见,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悟,却在我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随着岁月流转,慢慢生根发芽。

这一别,便是二十年。再次踏入文学林,已是二〇一六年。 

我转入文联工作不久,多年与文字相伴,从当年的文学爱好者,一路凭着热爱摸索前行,没有受过科班训练,也谈不上专业创作,只是在文字里慢慢沉淀,慢慢坚守。那年我赴元阳参加文学笔会,会议结束后,因孩子在个旧住院,便留在此地悉心照料。那段日子,琐事缠身,心绪也难免沉郁,难得有一个清闲的午后,我独自一人,循着记忆,再次走进了宝华公园,走近了这片阔别多年的文学林。

与年少时的匆匆不同,这一次,我没有丝毫急躁,一步步慢慢走,一点点细细看。多年与文字打交道,让我学会了沉下心来感受,也让我对这片文学林地,多了几分敬畏与期许。我沿着石阶缓步前行,每一处碑刻、每一尊雕塑、每一块印着脚印的青石,都一一驻足端详,拿出手机细细拍照,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得益于便捷的网络,我一边漫步林间,一边查阅文学林的过往,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我年少时未曾知晓的故事,一点点清晰起来。我终于知晓,这片文学林始建于1983年植树节,由个旧本地文艺工作者发起筹建,更有丁玲、杨沫、茹志鹃、王安忆、白桦、祖慰、新凤霞等一众全国知名的文学大家,亲临锡都个旧,在此讲学交流、亲手植树、镌刻脚印,才有了这片独一无二的文学圣地。沈从文先生亲笔题写的“文学林”碑刻,是对边疆文学、对个旧文学事业的殷殷期许;人字门雕塑,藏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文人初心;文房四宝石雕,透着对文字最本真的敬畏;而那一串串清晰的作家脚印,更是全国罕见的文学印记,一步一行,都镌刻着文坛前辈的风骨与对个旧这片土地的深情。

在我的记忆里,个旧文学林的落成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深深植根于《个旧文艺》那一代人的精神传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本以锡都命名的文艺期刊,曾一度跻身全国名刊之列,巴金曾为它撰文寄思,丁玲、杨沫等文坛大家曾为它奔走呼号。正是这份跨越山海的影响力,让个旧成为了全国文学界关注的焦点。那些年,因为《个旧文艺》的一纸邀约,无数作家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个旧,他们在这里讲学、交流、种下树苗,最终汇聚成了今天文学林的郁郁葱葱。是《个旧文艺》把全国的文坛搬到了个旧,也把文学的种子播撒进了这座山城。

当年诸位作家亲手栽种的树木,历经数十载风雨,早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那些历经岁月的碑刻与脚印上。我静静伫立,慢慢品读,一点点梳理这段跨越时光的文坛往事,心中满是震撼与动容。原来这片看似寻常的林地,竟承载着如此厚重的文学记忆,竟凝聚着文坛前辈对边疆文学的满满深情。

也是这一次,我才真正读懂了文学林,读懂了它之于个旧、之于边疆文学的意义。个旧作为曾经的州府,既有锡都的硬朗风骨,也有深厚的人文柔情,工业文明与文学气息在此完美交融,文学林的存在,正是这座城市文化底蕴的最好见证,是边疆文脉生生不息的象征。

那一刻,长久以来萦绕在心间的浮躁与烦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力量与坚定。生长在边疆民族地区的我,一直对内地的文学与文明心怀向往,始终在文字的路上默默坚守,而这片文学林,如同一位沉默的师长,用它的厚重与沉淀,给了我莫大的激励。原来文学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自娱自乐,而是一种传承,一种坚守,是跨越山海的精神共鸣,是扎根土地的初心不改。

更让我难忘的是,那次在个旧期间,恰逢当地发生地震。大地短暂的震颤,让人心头一紧,也让我对安稳、对坚守有了更深的体悟。山河无恙,文脉方能传承;内心笃定,创作方能行稳。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与文学林带给我的精神触动交织在一起,让这次故地重游,成了我文学路上,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自那以后,我便再未踏足文学林,一晃眼,又是近十年光阴。

这些年里,我长期在文联工作,牵头改版文学刊物并担任主编,刊物先后获评省级文学类优秀期刊奖、优秀文学内刊;后有幸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家庭也获评省级书香家庭;也为个旧所见,留下了些许笔墨。工作中积极搭建文学交流平台,坚持“引进来、走出去”理念,向上一级推荐发展会员,目前本地各级作协会员已发展至四十余人。一路走来,没有什么惊天成绩,只是凭着一份热爱,在边疆民族地区的文艺土地上,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近年,因一场文学讲座与作家见面会,我再次来到个旧。这座城市依旧熟悉,满城的文气依旧浓厚,只是因行程匆忙,未能再赴宝华公园,再去看一看那片牵挂已久的文学林。可即便未曾相见,那些关于文学林的记忆,那些年少的初见、中年的感悟,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融入我的文字里,伴随我一路前行。

其间还听闻,个旧当地后续的文学植树活动,因宝华公园内的文学林早已林木葱郁、无处再植,便将植树环节安排到了个旧金湖之畔。那些树栽下已有数年,长势喜人,却并未悬挂任何标识牌,一位熟识多年作家凭着当年的记忆,在湖畔树丛中指认他亲手种下的那一棵。我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多树长得相近,可别把别人栽的认错了。谈笑之间,文脉相续的温情,也便留在了个旧的湖畔林间。

在我心中,文学林从来不是一段冰冷的文字记载,而是我文学人生的精神坐标。年少时,它是我向往文学的一道微光,让我看见文字的美好;中年时,它是我坚守创作的一股力量,让我坚定前行的方向;如今,它是我心底最温润的记忆,提醒我不忘文学初心,坚守创作本心。

我扎根边疆民族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养育了我,而个旧的文学林,用它独有的文气,默默滋养着我的写作,影响着我的文心。那些曾经的遇见,彼时的懵懂,当年的感悟,早已沉淀为我文字里的底色,成为我创作路上最珍贵的养分,也成为我与个旧、与边疆民族文学不解的缘分。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文学林依旧静静矗立在宝华山间,延续至金湖畔,林木更盛,文脉更浓。带着这份初心,我在边疆的土地上守着一份热爱,一笔一画书写真情,一字一句不负时光。


作者简介:南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涉猎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散见于国内外多家报刊,网站、微号等新媒体平台,部分获奖、收录省级年度文学选本,出版个人著作三部。

责任编辑:袁潇楠

审核:李聪华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3120240002  网络视听许可证2510473号   滇ICP备11001687号

网上有害信息举报电话、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电话:0873-3055023  涉未成年人专用举报邮箱:hhwjjbb@163.com

中共红河州委宣传部主管  红河网版权所有  未经红河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