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偶然走进骑马坝,我就彻底被这个重重山岭间躲藏的傣族村庄征服了。在我的行程中,没有遇到过如此富有魅力的地方;我的想象范围内,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洗涤心灵的家园。
从地图上看,骑马坝插在广袤的中国和越南边境绿春县的腹心部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黄连山脉的几座两千米以上的主峰,就在骑马坝境内。骑马坝是乡名,有哈尼族、彝族、傣族,但习惯上的叫法,具体指的是一个傣族的村庄,两百多户。1813年,从石屏县五郎沟河范白寨迁徙而来。有次,我走在骑马坝村边,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交通条件绝对不方便的地理环境,这支傣族是怎么发现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山的一隅,又是怎么愿意落脚原先而言是野兽横行、瘴气肆虐的蛮荒之地。我没有找到任何记载他们迁徙的原因的资料,问过一些人,他们也是从前人口头上听来的传说,真假难辨。是战乱逃亡,还是人口过多,另谋生路?这是傣族人第一次把脚印留在绿春,然后撒播一个民族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繁衍,茂盛。我们的哈尼民族,早在傣族之前,已在骑马坝这块土地上建寨安家。但他们为什么要跑到山上,而把这大山大腿上的一块肥肉,搁在那里,让其随便冒油?哈尼族不习惯热,但这里跟别处傣族的坝子比起来,不仅谈不上热,一年四季,都是暖凉交替。这种世上难找的气候,简直可以把经历过冷时刺骨,热时焚心的人们,嫉妒得活活气死。
傣族喜欢居住在炎热的河谷和坝子,一片富庶。可是,那份热,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的。
傣族的一支选择骑马坝,我却不得不深深地赞叹先人的远见卓识。
从绿春县城出发,到骑马坝地界后,一路眼晴过度忙碌:时而是田园,时而是村寨,时而是森林,在忽高忽低的野马跳动般的山路上,各种风光变幻无穷的映入眼帘,争相向你展示它们的姿色。你只能哑巴似的沉默不语,或者发疯似的乱喊乱叫,但你别想抓住什么,它们跟你擦肩而过,何况你看到听到的,没有什么不是美的,都像闪电把你击穿。
身不由己地激动着,越往里面,树林越发茂密,一股股清澈的水从山上淌下。正想着差不多要到骑马坝了吧,拐完几道弯,一头掉进傣家的“福天乐地”。
他们不是人们常识中的傣家的竹楼,也没有船可以在水面上悠悠飘荡。这是一支生活上跟哈尼族稍微接近的有别于其他坝子里的傣家的人群,他们当然有自己的语言、节日、服饰、宗教,作为一个民族,该有的民族的文化,仍然小小心心的、认认真真地维护着。他们朝日面对的是山,少了些温柔,他们有的是山的坚韧与强悍。我拜访过几个家庭,都有会讲哈尼话的,也许谁也会讲一些。这使我非常温暖。我能讲的傣话却不超过十句。在他们中生活一段时间,以我学语言的劲头,我想一定能学会我热爱的异族的这门语言。我亲近过的傣族人中,骑马坝的傣族人的心里似乎跟哈尼人距离更短些。
我五次到过骑马坝。
初次闯入时,我正是最容易神经兮兮的年龄。一块去的,也比我好不了多少。简直被不可思议的美景,震撼得难以自持,很想撞在石头上。村边那条黄连山养育的粗壮的河流,透明见底,干净凉爽,咂嘴就可以喝。只有黄莲山,才会有这样本真的水。管它冷不冷,我们跳下去再说。在水里像戏水的鸭子,咿哩哇啦地乱闹。我幻想着,这条神奇的河水,可能会医治这样那样的病,尽管我没有病,于是几个小时泡在水里不想上岸。我更莫名其妙地想,人如果有灵魂,那么我的灵魂肯定已经是污染得腐坏,黄连山的水准能把我的灵魂清洗一番,回复到从母体来到人世时的样子,而且从此能够抵挡一切侵蚀。在骑马坝就是这样∶水会使一个老顽固变为儿童,勇敢地剥下伪装的面具,做出各种可笑可爱的古怪动作;水会使一个从不当着众人的面脱衣服的胖子,潇洒地表现大肚子的风度;水会使一个厌世的人,想摇身一变为水。当然,你在这里,不会有闲工夫,作世界对你不公的活不下去的孤独状。
我一生照过的唯一一张没穿衣服的照片,便是在这条河里。趁我贪玩不知什么时候被绿春的弟兄搞突然袭击,后来寄给我。我这下才看清楚自己撒野时是什么鬼样子。
一个人,面对黄连山的水,如果还不能动心,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丧失了存在的必要!
早晨,傣族姑娘在河水引进村子的沟里洗菜。特殊的水土,使得骑马坝的姑娘个个水灵灵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汪汪的扑噜噜转动。于是,你平常看到的那些城里的所谓美女,分数一下子掉到及格分以下。你没见过骑马坝的姑娘,根本不知道哪样才是美女。
我们装作观光赏景,其实是死皮赖脸地盯姑娘们不放。她们都穿着艳丽的夺人心魂的本民族服饰。我们贼头贼脑的出现,她们并不当一回事,忙手里的活。有个非常美丽的姑娘,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看得眼晴冒火,我相信,仙女都不会有她漂亮。我的笨拙的笔描写过她绝世的美色,但又能表现她的几分风姿呢?其中的一句却被朋友们挂在口头上在绿春流传。时间早已把姑娘送进妇人的行列,如今我就是见到也不可能认出她了。只是在我的记忆中,她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她的每丝漩涡般翻卷的笑容,她的浓眉毛下闪亮的眸子,我依然记得清清晰晰。
前几年春天,我在骑马坝度过了一夜。那晚皓月升天。月亮不同于别处被红尘熏染的灰蒙蒙,或者患肺病似的惨白,是晶莹莹的树叶的绿色。近近的,在头顶好像爬到树上就可以亲它的脸。如此幽静的夜晚,应该是最好入睡的,可是,我一夜失眠。我怎么能睡得着啊!任何音乐都无法找到表现骑马坝夜景的旋律,任何文学都无法找到描述骑马坝夜景的词语,任何画笔都无法找到绘制骑马坝夜景的线条。
我徜徉在乡政府旁边的大树下,月光从枝叶间嚓嚓筛下,细细碎碎洒满一地,感觉拿手一摸手都是湿润的。一只叫声“不嘟噜”的鸟在树的高处,几秒钟很有规律地重复一次。但换方向听,又不像是一只,倒像有许多只同时在发出相同的鸣叫。我在别处可从来不曾听过这种叫法,“不嘟噜”是呼唤伴侣、是排遣寂寞、是受心痛的折磨,我不得而知。当地人可能听惯了,不去注意,事实上在填满鸟声的地方,一种并不悦耳的鸟的啼啭,人们是用不着动情的。可我不一样。任何鸟声,不管它怎样难听,都比人声更感动着我。我也不知道,这种鸟是否每个季节每一天都在拉开嗓门“不嘟噜”,或者是由于春天的到来,爱情也随之萌发,或者是月夜的过于销魂,表达不尽内心的冲动。反正今夜我失眠了,春天失眠了,“不嘟噜”鸟失眠了,树失眠了,河水失眠了,狗失眠了,没有失眠的,还会有什么呢?
早晨的阳光下,这里的光线也是绿色的。新鲜的空气,仿佛雀跃欢呼的飞鸟,张开一双双水绿的翅膀,到处舞动。尽管一夜的失眠,我不觉得丝毫的倦意,精神饱满、血脉畅通、被烟雾笼罩的肺,化为雨后湿淋淋的树梢。
春天的人们,正在忙于准备栽插。挨着村庄的田镜子般闪亮。牛懒洋洋地在田边吃草,悠闲晒太阳。
我熟悉的黄连山的河水,漂浮着一片片天空,在春天的怀抱里静悄悄地散步。我洗了洗脸,然后默坐在青石上。梦是没有了,我置身于其间的风土人情、田园山水、比美梦更美丽更真实。我只有说不清的感动,心碎的那种感动。往后我必定还会多次到骑马坝,往后的骑马坝,你还是让人魂飞魄散的骑马坝吗?你能否告诉我:永远是!
发表于《民族文学》杂志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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