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玲

暮色漫过湖泉时，我总爱摩挲书架上那排泛黄的报纸。1997年的盛夏，当我走进单位大门，看到一摞新到的《红河日报》摆放在门卫室桌子上，再细看，我人生的第一篇新闻稿变成铅字时，热血涌上心头，指尖抚过那些尚带余温的铅字，仿佛摸到了某种隐秘的年轮。“通讯员刘玲”5个字仿佛被阳光镀成金箔，惊醒了青石板路上沉睡的蝉鸣。

当年，我在弥勒电视台工作，我和同事们行走在峨山甸水间，以笔为犁，深耕大地，以镜为帆，启航远方。在东风的葡萄地里看农民采收的喜悦、等候云南红每年的开榨仪式、在彝族火把节的人潮中捕捉银饰与火焰的私语、在自来水通到山村中感知乡村与城市的距离。记得当年我采写的《养蜂老汉东京获金奖》经编辑老师的修改后，发表于《红河日报》还获得了年度优秀新闻奖。养蜂老汉追花夺蜜、成为亚洲最大的养蜂大王的故事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在各级政府的关心、支持下，几年后，养蜂老汉拓展产业链，新建加工厂，借助云南农业大学的科技力量，把割回的蜂蜜精深加工包装出售，成为全州响当当的私营企业，当时的省委书记还亲自来企业调研。

新闻是速朽的艺术，但那些被定格的瞬间却在记忆里发酵。《千斤重担人人挑，人人肩上有指标——弥勒东风氮肥厂节能降耗扭亏为盈》《彝山群众欢庆香港回归》《千亩葡萄落户弥东乡》，一篇篇新闻稿件在方块字中获得了另一种生命。“上报纸了，张师傅……”工人李师傅拿着报纸欢快地对张师傅说，“上报纸了！”彝家阿哥看到自己和村民跳大三弦的照片，满脸笑容。我突然懂得，文字的温度原来是可以触摸的，文字还可以让人获得生命的动力和精神的力量。20多年后，我遇到当年东风氮肥厂的车间主任，他笑着对我说：“当年你那篇报道影响还真大，我们省集团公司的领导下来调研，直接就来车间找我。你信不信？那张报纸我至今还保存着，你都未必还有。”是的，20多年了，我家里估计也翻不出那张旧报纸了，但它却成为别人生命长河中一朵美丽的浪花，永不消失。

于是，我的工作动力更足了，跋山涉水去往弥勒最偏远的山村，细心捕捉城市发展的最新脉动。记得第一次去江边乡小倮份村，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跳迪斯科，车轮碾过飘起的黄灰直呛口鼻。一路颠簸让我浑身散架，呕吐晕车。进入村子，看着那些茅草屋、破旧的校舍、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泪水夺眶而出，我至今都还记得红土墙被雨水冲刷留下的“泪痕”。后来在县教育局、团县委等多部门的联合帮扶下，小倮份村建起了崭新、牢固的新校舍，告别了摇摇欲坠的土墙教室。我的笔触、镜头，深入遥远的山村，也留下城市发展的勃勃生机。弥勒的第一盏红绿灯，弥勒新建的高楼，弥勒的连乡公里……作为一个小小的通讯员，我充满了成就感，找到了为家乡服务的最佳方向。

后来我转岗离开了电视台，没时间再去采写新闻稿件，但笔尖并没有停下来，文字以另外一种形式复活。一首诗歌《小城之恋》落入笔端，在清晨从《红河日报》副刊“白鹇”飞出，带着葡萄的芳香、甘蔗的香甜，还回响着大三弦热烈欢快的旋律。一回首，已是15载，那是我在《红河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学作品。

文学气象万千，生活丰富多彩。这些年，我的笔触从小城弥勒走向广袤的红河大地：哈尼梯田的壮美与沧桑，哈尼人的勤劳与勇敢，为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增添了一份光亮；大锡之都名流千古的风貌气度，使一座小小的城孕育了光耀古今的青铜文明，留下沧桑遒劲的中越古道和创世窄轨个碧石铁路；藏在时光深处的石屏，文化遗迹遍布乡野，如一颗颗珍珠散落大地熠熠生辉，随眼一看都让人怀古幽思，轻轻触摸都充满情韵与故事；矣邦池碧波荡漾、芦苇摇荡，落霞与孤鹜起飞的诗意美景牵引着我回家的思绪……于是，一首首诗歌、一篇篇散文见诸报端。

每次收到报纸的时候，总是眼前一亮，仿佛那些文字闪着光芒。当然最开心的还有那一张张有着邮政特有标志的绿色汇款单，我想每一个在人间贩卖文字的人，都会默默欢愉于那一刻。10多年的时光里，我也与副刊的几位编辑成为好友，我们探讨文学、交流思想，在他们的指导下，我的作品不断成熟，思想深度得到提升，艺术表现手法不断多样。

深夜伏案时，常常感觉有无数双手在稿纸上叠放。有编辑老师核稿时留下的笔迹，有母亲摩挲报纸时的掌纹，有文友翻看报纸时留下的评语。它们共同托起那些即将变成铅字的夜晚，让每个孤独的方块字，都成为银河的支流。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铅字时，那些方正的宋体字也曾是照彻心扉的明月。

此刻台灯的光晕里，新写的《老家的包裹》正待启程。我知道当太阳再次爬上金顶山时，某个坐在院子里的少年会展开报纸，在油墨香里遇见令他心头震颤的句子——就像20多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听雨的年轻人，笨拙地接过了文字的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