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盛夏时节，东边日出西边雨，阳光和雨水交替滋润万物生长。每当这个时节，我就会回想起多年前的情景。在家乡神仙地里，如水的月光洒在成片的红薯地里，山风拂面，红薯花的淡香扑鼻而来。我和父亲站在红薯沟里借着月光在锄草、理红薯藤。父亲古铜色肌肤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晶莹的汗珠滴在红土上。干活劳累的父亲脸上带着一种沉默的发自内心的微笑。看着地里长势良好的红薯藤，他知道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我干不动时，会跑到地边和我的大黄狗坐在一起看着月亮发呆。

沙莜，是我们建水方言的称呼，学名番薯、红薯、白薯，但在我的记忆里，建水人都统称为沙莜。现家乡大片种植葡萄，想在月下锄草复闻红薯的花香已无可能。建水种植红薯历史悠久，素有“沙莜王国”之称。明清时，滇中流行一个民谣：“好个临安府，沙莜当响午，肚子吃的胀鼓鼓，手里还拿着两大股。”建水人因种植沙莜历史悠久，人的性格也受其影响，形成憨厚老实、耿直的性格，以至于外地人戏称建水人为“憨沙莜”。

“沙莜”已经融入建水人的血液里，与我们的土地、文化、建水人的地域个性融为一体。

一、栽种苦乐

从我记事起，我的老家西山的山地里就大片种植沙莜，种得最多的品种是“胜利大白”。一般用来喂猪，现在很多人想不起它的名字。坟地脚、大山脚、神仙地这些都是我们老家盛产沙莜的山地。

关于种红薯，我最怕就是犁地和拢沙莜沟，一般都是父亲拉着我家的大黑牛犁地，我一般背谷篮跟在后面洒草灰肥，有时父亲也会让我犁。把地犁出雏形后，要用锄头把土拢成长长的一条土沟。拢沙莜沟煞是费力，我们都是带冷饭去，从早干到晚，才能拢好一块不算太大的沙莜地。

沙莜沟拢好后，只有静待老天爷下雨。雨水浸透山地后，才能采沙莜秧来种。种沙莜还要掌握诀窍，插入土中要讲究间距，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种好后，就要等待更好的雨水浇灌。有些年遇到干旱，要挑水来浇灌，直至沙莜秧苗成活。

为了沙莜秧苗成活，我和母亲没少挑水去浇，肩膀脱皮是常事。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月，我们主要负责锄草和拢沙莜藤，不能任其自由生长，必须要把同一沟上生长的沙莜藤理顺，不能让它到处乱窜。父亲告诉我沙莜和人一样，要管理，守本分，在自家沟里生长。下沟可能还是被水淹死。待它长成绿油油的一片后，锄草理藤，静待收获。

二、收藏旧事

栽种较为辛苦，收获的过程则透着喜悦。把沙莜藤扯掉后，挖开沙莜沟的两头，大个大个的像人参的沙莜就露出来，要把土抹掉，把表皮的细毛抹掉才能挑回家。我们大多用牛车拉回家，但无牛的时候，全靠谷篮挑回家。

有几年，家中无牛，我和母亲靠肩挑，挖挑了好几个月才收完。在家乡大山背后，一个叫枣园的地方，离家有二十多公里，还是山路，收沙莜，我挑了两口袋在山中东逛西逛，肩膀磨出血，休息了十多回才挑回家。受尽苦头的我在内心发誓，要好好读书走出去，不能回来山中挑红薯。

因为挑红薯而激发我读书图强决心，连自己也未曾想到。那些年，我家专门有一间厢房用来堆放沙莜，二十多个平方的一间老砖房，可以堆放从地里收回来的所有沙莜。收成好的年月可以堆成一座小山，留下来慢慢地擦沙莜丝、沙莜片喂牛和喂猪，还有一部分供人吃的品种如黄心沙莜、面沙莜（建水人叫普耳沙莜）则留自家吃和挑去卖。

家里实在没有生活费或为了交我和老二的学费，母亲就会带我挑去西门卖。早上五点多，我和母亲就会挑着两挑沙莜踏着月光出发。她挑大谷篮，我挑小谷篮，篮里盛满黄心沙莜，月亮未沉，黄心沙莜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们就像挑着两挑闪光的金子。快步走过黄牛桥、九司桥，向西门大板井走去。

到西门市场后，天刚亮，摆上摊，时间不长，我们西山盛产的沙莜就被一抢而空。我母亲就拿卖红薯的钱买点肉回家改善下生活。沙莜一度成为我们生活的救命稻草，我们村很多人靠种沙莜养猪、做沙莜丝饭吃，卖沙莜丝和沙莜片获得微薄的收入而生存。

我们村是远近闻名的石匠村，村中的男人几乎都会石匠手艺，而我小叔是个例外，他是种地的好手，就是学不会石匠活。三十多岁还打着光棍，可他不信邪，靠种沙莜娶媳妇。他起早贪黑开荒种沙莜，除种胜利大白外，他广种黄心沙莜、面沙莜，谁想他种的沙莜那年很好卖，他一时暴富，成了十里八村的沙莜王，盖上了新房，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令村里石匠羡慕不已。

堆放在厢房的沙莜，我们会用擦子擦成沙莜丝或沙莜片，到村中的场园里抖开晒干，收藏起来喂猪牛。有时，生活实在无以为继，我们也会背去卖。

至今令我记忆最深刻的是煮猪食和牛料时，偷食沙莜丝和沙莜片的情景。我在锅里翻猪食和牛料时，闻到沙莜煮熟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会顺手从锅里抓几根沙莜丝和沙莜片放嘴中咀嚼，那种晒干的沙莜，干香甜软，十分耐嚼，令人回味无穷。我想，和猪牛抢吃，它们应该不会介意吧！对于美食的喜爱，动物和人应该一样。

三、疏沙莜轶事

在我们故乡的乡村，疏沙莜是一个常用的词汇，但现在却成为一种温暖的回忆。成片的土地挖去沙莜后就此闲荒，要到来年才栽种。这时，只要下一场雨，挖漏在地里的沙莜就会从地里冒出小芽，村里的人就会背着谷篮，扛着小锄去地里疏沙莜，疏主人家挖漏的沙莜回来喂牛、猪或做沙莜丝饭吃。

我那时虽小，但也加入了疏沙莜的大军。百草枯萎，万物萧瑟，当你在荒凉的山地里发现一株沙莜芽，定会欣喜若狂，像在雪山上发现一株雪莲般喜悦。挖下去，或大或小都有沙莜躲藏在土中。这些都是主人家挖漏在地中的，一般不会太多。我们要走很远的路爬很多座山才能疏满谷篮回家。

我有时会和大人一起去疏沙莜，有时会一个人前往。有一回，我去白沙井那里疏沙莜，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我路过石棺山脚一片红地，听说那里坟地很多，沙莜地也多，一般人不敢去疏，我壮着胆子来到几颗松树下疏沙莜，沙莜地里发有很多芽，我舍不得离开，不一会，就疏满了篮子。

月光挂上树梢，地边的墓碑在月光下反光。我在地边挖到一大窝，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地上休息，一不小心手按到墓碑上，转头借月光看，上面刻着沈某某之墓，我吓出一身冷汗。沈某某是我们小学同学，是村中老庙沈老板的女儿，长得很漂亮，曾是很多小伙伴梦想的未来媳妇，因车祸不幸去世，死的很惨烈，我亲眼去看过。

我一股风冲出坟地，跑到大路，刚好遇到放牛回家的吴老倌。后来我再也不敢去那片地疏沙莜。现在，很少人知道疏沙莜这个词，和我一起疏沙莜的小伙伴也不知所踪。

四、焐沙莜

焐沙莜这个沉入建水乡村风物史的词语，在我关于故乡的词库中，是最温情的一个词。

到了寒假时节，村子背后的大片山地，很多家的沙莜已收完，大片的地空出来，村中的的小伙伴会分成几群去山地里烧沙莜。吃完下午饭，大家背着最好吃的沙莜品种，带着火和撬棍向山地大踏步出发。

我一般与邻居杨状元、黑三和小四搭伙。到山地，找好地盘，分工细作，我一般负责搭窑，烧窑，他们二人负责拣柴，撬土，给我打下手。

搭窑前先看好风向方位，再在地上撬出一个炕，搬来土块塔成半圆形的如烧窑的形状，窑头的土块要露出缝隙，以便火烟冒出。等他们拣来柴，几个人一起把窑周围埋好土，只露出窑头和窑口，点火烧窑时，几个小伙伴还要念烧窑经，祈求烧窑顺利和来年风调雨顺。

点火后要不停加柴把窑烧至通红。天已黑，来到山地烧沙莜的小伙伴在各自占好的地盘烧着窑。远望山地，山火悦动，星辰笼罩四野，我们陶醉其中。

烧好窑，堵好窑口，从窑头塞进沙莜，用石头把土窑砸碎，一层层埋上土，直到摸不到热气，还要放上些杂草或玉米杆。这时，我们村中的小伙伴都会去玩一个流传了上百年的游戏，寻找土匪周呲牙宝藏的游戏。

据传他死前曾把宝藏埋于花果山中，至今无人找到。我们村子几辈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找不到宝藏，回到山地，我们用手摸土，热量散上来，刨开几层土，沙莜露出来，剥开来吃，香甜心肺，下肚填饿。虽用火烧，表面却没有糊的迹象。在山野的星空下吃原生态的美食，我想那是人间最美的享受......

可惜，当年与我一起烧沙莜的小伙伴，杨状元疯癫而死，挫骨扬灰，终究没能回来葬在自己喜欢的山地。黑三吃农药后不知掩埋何地？小四行走四方，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想再搭伙烧窑，再无可能？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发生过一件趣事，我们的小学原是一座古旧的寺庙，校外是一片清香树林和山地。有一回，我和顺生同学在教室外一片空地上烧窑焐沙莜，下课后去加柴，放学焐上沙莜，中午课前刨出来吃，不料被班主任发现，叫去训斥一顿，但当他尝过我焐的沙莜后，夸奖说我有能耐，将来能做大厨师，还免费给我们补习。可惜，他还没有教到我们毕业就驾鹤西去。我也最终没有成为大厨师。

五、人间至味红薯香

故亲已逝忧思在，人间至味红薯香。一想到沙莜，就会想起奶奶在村头石老虎送我去读书，总要塞一包沙莜干给我，那是我读书期间的零食。

我读书的那些岁月，家里很困难，没有多余的钱给我买零食。奶奶怕我嘴闲，每年都要给我制作干沙莜片。等沙莜收获回家，奶奶捡一些好的黄心沙莜、紫心沙莜还有面沙莜放在大锅里煮熟晒干水头后，切成片放在筛子里，抬在阳光下晒干，即成为沙莜干片。放在嘴中，嚼起来，甘甜兼具，耐嚼味香，吃进肚中，非常扛饿。

我读初中时，很多人带零花钱去买零食吃，而我则背着奶奶亲手做的沙莜干片当作零食。那时学校放电影，同学们都抬凳子坐在操场上看电影，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零食。无零食的我一个人爬到宿舍的顶上，睡在瓦顶看星星，观电影，嘴中嚼着美味的沙莜片。那种飘逸和自由，那些吃零食的同学绝对没有体会过。

奶奶走后，再无人做沙莜干片，这种美好，再无体会。沙莜还可制作成淀粉用来炒菜提鲜，制作缩粉吃，吃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人间美味，建水人永远难忘的乡愁。现从我们关于往事的记忆中，再也找不回关于沙莜的记忆。

不久前，我从建水岔科回建水，在一个乡村小街的米线摊上吃沙莜粉做的凉缩粉，见一位老妪正剥开一个火烧的黄心沙莜喂孙子。我的记忆回到三十年前，我放学回家，肚子很饿，奶奶从灶窝灰里刨出黄心沙莜剥给我吃的那个遥远的黄昏。奶奶唱着沙莜腔：“月亮出来亮堂堂，盘个沙莜煮甜汤”。

（图片来源媒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