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高考全国作文引用了穆旦诗歌《赞美》中的诗句，引起了人们对穆旦的浓厚兴趣，探寻穆旦的作品，有一首“新诗的精品”《我看》创作于蒙自南湖。

1938年5月25日傍晚，青年穆旦在蒙自南湖边，看着几只鸬鹚优雅地在南湖上的青草上旋翔着白羽，春风吹过绿树枝叶，吹过湖水涟漪，西边远处目则山流云飞霞，年轻的诗意拂动心弦，未几一首新诗《我看》就刊载在南湖诗社的壁报上。

我看一阵向晚的春风

悄悄揉过丰润的青草

我看它们低首又低首，

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

——穆旦《我看》摘句，于1938年6月蒙自南湖

穆旦是清华大学外文系的学生，在长沙加入“湘黔滇旅行团”，经68天3500余华里跋涉，1938年4月28日走到了昆明。4月5日是穆旦生日，20岁青春在跋山涉水中成长。4月30日乘坐火车穆旦与同学们一起抵达蒙自。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校舍在南湖洞畔的蒙自海关内，与同学赵瑞蕻住一个屋，共用一张双人床。

三千里徒步锻炼了体魄，坚强了毅志，更重要的是一路感受着乡土民情。师长闻一多先生带领刘兆吉、向长清等学生一路访民俗、采民歌、写诗歌并开展社会调查，最近距离接触着底层百姓，了解这中国现实社会。这次意义深远的徒步，穆旦创作了组诗《三千里步行》：“我们走在热爱的祖先走过的道路上，多少年来都是一样的无际的原野，……我们不能抗拒那曾在无数代祖先心中燃烧着的希望。这不可测知的希望是多么固执而悠久，中国的道路又是多么自由和辽远呵……” 

1938年5月4日西南联大文法学院开学，爱好诗歌的向长清、刘兆吉同学商量成立诗社，拜访闻一多、朱自清先生，请为诗社指导老师，两位先生欣然同意。5月10日诗社成立，因文法学院坐落于南湖之滨，便定名为“南湖诗社”，社员主要有向长清、刘兆吉、刘重德、刘绶松、陈士林、陈三苏、李敬亭、周定一、林蒲、赵瑞蕻、穆旦等20余人。南湖诗社社员精英荟萃，成长出无数造诣深厚的学者。

外文系主席是著名的吴宓教授，一位英国青年教师燕卜荪讲授《当代英语》。燕卜荪是一位奇才，有数学头脑的现代诗人，他课程内容充实，选材新颖，有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宗教诗人霍甫金斯，有英国新诗代表奥登，有后期象征主义文学的代表艾略特（194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等西方现代诗人的作品，如奥登刚发表的充满斗争精神的《西班牙》、艾略特1922年发表的《荒原》等，讲授的作品不少是燕卜荪的同辈诗友，讲解内容中有很多书本上找不到的内情、实况等背景。

此时的蒙自文法学院，清华、北大和南开三个大学的冯友兰、陈寅恪、朱自清、闻一多、钱穆、吴宓、刘文典等50余位大师云集。1938年6月日寇攻陷开封、黄河决堤、徐州失陷，抗战不利的消息接连传到蒙自，国难危艰下大师们思古忧今，以格律古诗抒怀，陈寅恪一首《南湖即景》“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穿越历史，直问家国民族命运，这难得的好诗，大师们极为推崇，纷纷传抄转录传诵流传。

这时南湖诗社年轻的一代社员，在中国的传统格律诗歌熏陶中，在煤油灯下吞啮着西方现代主义诗歌艺术，结合着中国的现实，创作了一首首新诗。向长清、刘兆吉收集稿件，精选作品，请闻一多、朱自清先生过目指导，因陋就简，以壁报的形式张贴在校舍的墙上，共编辑了四期诗刊，每期诗刊贴出来，都有许多同学和老师围观、称赞。南湖诗社社员或三五人小组商议，或召开座谈会，讨论新诗的前途、动向，对比新旧诗词，讨论新诗，研究新诗的方向发展。

我看飞鸟平展着翅翼

静静吸入深远的晴空里，

我看流云慢慢地红晕

无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我看》摘句。穆旦写于1938年6月蒙自南湖

蒙自海关文法学院树巅上有鸬鹚巢，出校门则山色如赭，涧间丛树，苍然深黛，山巅浮岚，若有若无，白云冉冉，上接青天，山径崎岖以达平陆，了了可辨，诸色毕陈，景色如画。1938年春夏之交的蒙自，大雨连绵。吴宓先生日记“自五月初开学时起，几于无日不雨”郑天挺先生日记“5月20日昨夜复大雨，晨晴。楼前南湖本已涸，近日复半有水矣。”“5月23日昨夜又雨，迄上午十时始往，楼前湖水满矣。”吴宓先生日记“以久雨故，校外低地，绿草满覆者，悉变为湖，是曰南湖。”此时的蒙自南湖，南有赢州亭、三山公园，西有堤有桥有巨湖，荷花极广且盛，西南有崧岛、军山公园，驯养着三五鸟兽。湖岸环以柳槐树木，法国墅宅花树覆叠，夏日水涨，“十倾平湖堤柳合，一庭清景藕花香”，湖光鲜艳，恍若欧洲瑞士风景。郑天挺先生日记“5月25日连雨逾半月，昨、今大晴天，无片云，宇宙若洗，北方未尝见此竟日蔚蓝天色也。”蒙自小城南湖莺飞草长，霞光迤逦，风光旖旎，是日联大师生课余环湖散步、观景，沉醉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中。

此情此景，南湖诗社的社员诗意喷涌，留下了脍炙人口佳作。周定一《南湖短歌》：“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我走得有点累，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让湖风吹散我的梦，让落花堆满我的胸，让梦里听一声故国的钟。我梦里沿着湖堤走，影子伴着湖堤柳，向晚霞挥动我的手。”词句流畅，节奏跳跃，愉快心情跃出纸面。穆旦以燕卜荪所教的英国现代派技巧和语言融入到流畅创作了新诗《我看》。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飞奔，

叫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

——穆旦《我看》摘句，于1938年6月蒙自南湖

1938年6月“中央航空学校商借蒙自分校”，为了抗战大局，联大毅然将蒙自文法学院校舍腾让，文法学院提前考试，提前到7月31日放暑假，迁离蒙自。学生们创办的南湖诗社随之解散，到昆明后又组织了高原文艺社，1941年成立西南联大文聚社，1942年出版《文聚》，刊载了穆旦1941年12月创作的诗歌《赞美》。

1940年穆旦毕业，在西南联大担任外语系助教；1940年9月日本侵入越南，法国投降，滇越铁路被截断。穆旦被派往联大叙永分校。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发，穆旦12月创作诗歌《赞美》。

1942年穆旦响应“青年知识分子入伍”的号召，以助教身份报名参加中国入缅远征军。穆旦作为外文系的学生，深得吴宓先生赏识。24岁的穆旦投笔从戎，吴宓先生积极引荐。吴宓先生与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关麟征是朋友，1942年2月2日，吴宓先生应关麟征与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招饮，与杜聿明共进西餐。《吴宓日记》中记载3月2日“偕查良铮至第五军办公处（翠湖南路50号）。见曾医官，商定查君赴缅从军事。”3月3日“请查良铮文林午饭($18)。饯其从军赴缅，并与介函。”穆旦担任司令部的翻译，随副总司令杜聿明进入缅甸，投入抗战最前线。

哦，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穆旦《我看》摘句，于1938年6月蒙自南湖

穆旦在蒙自的诗作《我看》，是其成长中重要的代表作，多年后赵瑞蕻给以“新诗的精品”的评价：“穆旦的《我看》是五四以来中国新诗的精品，这首诗的语言简练而清新，这首诗的作者心中洋溢着浪漫主义的激情，可以照得见华兹华斯、雪莱和济慈的某些光彩。”

五四以来中国新诗的精品《我看》创作于蒙自南湖，这也将成为蒙自历史的重要记忆，散发诱人的光彩。

附录：穆旦诗作《我看》

我看

我看一阵向晚的春风

悄悄揉过丰润的青草

我看它们低首又低首，

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

我看飞鸟平展着翅翼

静静吸入深远的晴空里，

我看流云慢慢地红晕

无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哦，逝去的多少欢乐和忧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哦！多少年来你丰润的生命

永在寂静的谐奏里勃发。

也许远古的哲人怀着热望，

曾向你舒出咏赞的叹息，

如今却只见他生命的静流

随着季节的起伏而飘逸。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飞奔，

叫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

哦，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参考资料：王佐良《穆旦：由来与归宿》、刘兆吉《南湖诗社始末》、《朱自清日记》、《吴宓日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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