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散文‖青春往事:跟哥布交往

作者:艾吉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24日 15:59:12

2016年8月17日中午,参加红河南岸笔会的一行人去看几片梯田景点。我睡惯了午觉,此时眼皮沉重,却睡不着。哥布对这一带很熟悉,心情回到小伙子时代,时而唱些逗引女士的情歌,时而炫耀似的告诉人们,他在公路边的爱春小学教过书。

这下,我的睡意跑了。我跟哥布交往的陈年旧事,像儿时看过的露天电影,一幕幕在眼前放映。

二十多年前,我在共青团红河州委工作。有天,我在胜村乡政府召集青年团员们开会。傍晚,骑一辆自行车,跑十多公里路,到爱春小学找哥布玩。他的女友小罗也一同教书。这是一位美丽、壮实,多才多艺的姑娘,父亲是当地的土财主。哥布称呼他为村姑,我也跟着叫她村姑。那时信息不便,我无法事先联系,我的突然出现,让俩人大吃一惊,似乎见到天外来客,言语和动作都表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同样也由于见到朋友,天真起来,说话啰里啰唆。那时不比如今什么都在简化、淡化,那时想朋友是真想,真想了钻头密缝去找。我也当过小学老师,深知小学老师的艰苦。俩人用简陋的炊具,做了几个菜,我就跟哥布喝酒,村姑作陪。哥布很少喝酒,但那段时间,跟我的酒量不相上下。我们拿碗喝,喝青春,喝文学,喝浪漫,喝理想,喝共同热爱的母族。

喝到晚上十点多钟,有了些醉意,我要返回去乡上。天上星星点点,地上却黑咕隆咚,狗叫声指示零散的村庄。路况不熟,但我没有丝毫的担忧,清凉的山风吹拂,虫子声唧唧于耳。这样的夜晚,怎能叫人不疯狂?下一段坡时,没能控制好车速,加之车本身到处叮当乱响,猛然间撞向散落在路中间的石头,车朝路边甩出去,我不知道是悬崖还是什么,酒吓醒了几分,脑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人压在车底下,挣扎一阵爬起来,手脚没断,原来是一块坡度不高的包谷地救了我。把车推上公路后,一屁股坐下,自个儿叫了几声魂。算是命大了,要是飞向悬崖,肯定尸骨无存。

之前不久,我到过哥布教书的另一个学校,路稍远的哨普。那天阴沉沉,还下些雨。那是一师或两师一校的学校。在那样的环境,村民和老师没有两样,共同守着乡村的寂寞。朋友远道而来,无异于乌云中透过的阳光。哥布穿一双水鞋,像一个终日在田间耕作的农民。晚上,他背一把小三弦,噔咚噔咚弹着,领我到寡妇家玩。那些年,寡妇家是每个哈尼族村子伙子姑娘集中的地方,乐器声、歌声哺育了多少爱情。

第二天,我们到中巧小学(村委会完小)找高正福玩。中巧有个名人高罗依,1817年,他率领浩浩荡荡的义军队伍,与残酷剥削民众的土司血战到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哥布以这个事件为蓝本,写过一首诗《惹达俄姆》。

学校的弟兄们都很热情,见面就亲,杀鸡招待。碰巧他们不上课,于是酒桌上成了划拳比赛的战场。我们都年轻气盛,肆意挥霍激情,闹够了把故事装进烂包包里,带着酒气往自己也懵懂的方向飘去,在哪里留步哪里就是家。有缘了再相聚,无缘了从此消失。

我认识哥布的时间应该是1986年,准确的日子记不太清了。其时我在州委党校苦文凭。哥布开始成名,以他的令人耳目一新的诗作,镇住了许多作者读者。那是文学发烧的年代,作家、诗人像今天的总经理、董事长们,被追捧被仰慕。我在机关里写了几年公文,搞讲话稿、文件之类轻车熟路,文学上却连像样的豆腐块都整不好。哥布留披肩的长头发,渐渐风化的脑门头黑亮,身上总是挂一件灰色的西装或灰黄的厚西装(难民服吧)。一放假,他就跑出来会我。不知他是怎么认识的云锡官家山选厂的一位女士,通过她,我们又认识了几位同厂的妹妹。于是那里成了我们混玩混饭吃的乐园。工人阶级的女友们,心地质朴,待人真诚,在一起不累。多年不见她们了,真想念。

平常,我们俩人保持通信,东拉西扯,称呼男女不分。还相互赠送照片。这种方式,是一个时代的烙印,是对青春的纪念。1989年10月7日,他写过一首诗《艾吉我不说爱你》:

艾吉不说我爱你

命中注定要成为弟兄

烟筒在我们之间来往

话像流不尽的水

满碗的酒一下就喝干

艾吉不说我爱你

你在个旧生活

你写给我的诗我记得

我知道你深深地热爱故乡

故乡像一首读不够的诗

艾吉不说我爱你

哪天我有了女人

教她怎样倒酒给你喝

教她怎样抬烟筒给你吸

告诉她你是

孩子的大爹

不说我爱你

亲亲的艾吉

这首诗,著名诗人于坚先生曾经在元阳一中师生文学座谈会上朗读过。我也写过一首给哥布的诗《题一幅哥布照片》:

这是我们的故乡

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们的故乡在深山

我的朋友你又要走向远方

趁看得见故乡

你和山默默对视

山是肩靠肩睡着的老人吗

你想对他们说什么我的朋友

坐在他们腿上

听缠绵忧郁的古歌

勤快的孩子

为他们递烟筒

云雾覆盖的山脉

流出智慧的泉水

你成为诗人

做哈尼的儿子一生虔诚

在梯田耕作一生金黄

我知道你到哪里

生命的水土就在这块天地

故乡啊故乡

漆黑的深夜

照样有一塘温暖的火

照样有狗叫声陪伴睡梦

我的朋友这样站着

不要突然转过身

我怕承受不了你的深情

我生平唱歌最多的有两次。一次是某年文友们到开远灵芝湖游览。晚上在湖边点燃一塘篝火,多数人支撑不到天亮,东倒西歪地睡。唯独“老口才”赵德庆、哥布、我三人是老顽童,无心睡眠。赵德庆吹口琴伴奏,哥布和我唱歌,闹了个通宵。更超过这次的是,在元阳老县城新街镇哥布那间狭窄的房间,那晚只有哥布和我,不知哪股神经出了毛病,倒上老白干,无菜,俩人开始唱歌比赛。一人唱一首,轮流唱,不分哪种歌,想得起来的都唱,连生霉的小学一年级的歌都翻出来唱,到天亮了,还分不出胜负,但嗓子哑了,浑身疲惫,唱不动了。约好下一回再决战。然而,人老去,又忙碌于生计,包里虽装成百上千首歌,至今尚未兑现。

爱春小学的村姑,没能跟哥布成为一家人。她那干建筑包工头的父亲,像发动民工拆旧房子,硬生生拆散两个年轻人的幸福生活。那次两个躲在班车上跑来个旧找我求援,我帮不了什么忙。倒是我的女友即现在的老婆,跟村姑一见如故,以姐妹相称。我们一同逛商店、公园,看电影、照相、吃喝,哥布和村姑暂时忘记了爱情上的忧伤。当然,结果可想而知,俩人只能演现代版的“梁山泊与祝英台”。之后,我没见过村姑了,不可能喝她倒的酒了。

哥布以其创作上的成就,一炮从村小调到元阳县文联工作。一幢旧房子里一间狭小的木地板房。我多次像吃了上顿为下顿发愁的小毛贼钻出钻进。此时,哥布开始了母语创作。他的诗集《母语》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哥布还不定期地编文学报《南高原》,有期是哈尼族作者专号,我有幸入选一组诗,附一张长卷发、黑西装的玩风度的照片。那以后我几乎没穿过西装了。

有个小插曲——我去找同学陈其富,有个朋友听说我来了,问哥布,艾吉在哪里。哥布说,去找书记了。朋友以为我去县委书记的家里,便去那里敲门,结果当然是闹了笑话。喊陈其富书记是我们一同读书时,球场上、酒桌上不要命的一班人,私下“成立”一个“敢死队,”他是书记,我是队长。纯粹闹着玩的。

那时的我们,除了钱,似乎并不缺什么东西。有次我去元阳,哥布手头紧,抽烟都差不多要捡楼梯上的烟头过瘾了。他去找朋友借钱,借到了一点。我们俩在路边小摊上准备吃饭时,刚好碰到我单位的两男一女(我已经调到新闻单位)下班车,三人也找摊点。他们要跑几个县采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并在一桌。一见到年轻女士,哥布的眼睛光芒万丈。他一下子装阔佬,点菜慷慨大方。餐间,他像一只被母鸡放“迷魂药”的公鸡,昏头昏脑,说话颠三倒四。我猜,他的那些哄人、折磨人的爱情诗,也许是在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时间半个小时,未能尽兴,三人忙赶班车。剩下我们两个光棍。这下他刚装进包里的钱啃光了。其他不管,到哪里去弄点买烟的银子呢?

当年,元阳县文联在工作环境并不优越的情况下,经过艾扎、诺晗、哥布三朝汉子的苦心经营,有过辉煌的业绩。既有他们个人创作上的丰硕果实,又带动了一大帮实力雄厚的创作队伍。元阳曾经是红河南岸当之无愧的“文学基地。”

元阳县文联2016年金秋举办的红河南岸文学笔会,延续了当年元阳的文学精神。

8月18日下午,临走时,来自丽江的普米族著名诗人鲁若迪基突然提出,要去元阳老县城的梯田广场,看一眼对面远山上哥布的故乡热水塘。鲁若是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同学,我跑在他的后面,我还没到达地点,他返回来,说,看了,看了。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只是完成了一个长久的心愿。其实,我也没有去过哥布的故乡,但无数次远远地抚摸过,像我的故乡一样,坐落在哈尼人灵魂深处的神圣的村庄!

责任编辑:李婷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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