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碧鸡”的千年回望

——简论起云金长篇小说《金马碧鸡》艺术特色

发布时间:2026年04月19日 11:06:29 来源:云南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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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碧鸡》 作者:起云金

彝族作家起云金2025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新著《金马碧鸡》,以“金马碧鸡”的神话传说与史书中的相关记载为依据,以汉宣帝时期谏大夫王褒接受皇帝命令、作为钦差到越巂郡蜻蛉县寻访金马碧鸡(将其作为瑞兽请回长安),虽历尽艰难最终客死他乡而未能遂愿的事迹,敷衍铺陈而来。这需要作家展开丰富而有力的想象,实属不易。具体来看,该长篇历史小说有如下特点:

故事的完整性和可读性

该小说以《汉书·郊祀志》《汉书·王褒传》为基础,结合《汉书·地理志》《后汉书·西南夷列传》中的简略记载,并参照《续汉书·郡国志》《华阳国志·南中志》《太平寰宇记》《水经注》及《云南通志·大姚县志》等若干史料,又通过多次到西安、成都、宜宾等地实地走访采风,终于完成了这部小说。从作者自述中可知,从创作、修改到最终出版,该书历时近二十年,可谓艰难竭瘁、玉汝于成。由此可见该书写作之不易。这种不易至少有两点:第一,时间跨度极大,今人要探寻2000年以前的往事,确乎困难备至。因而在写作素材收集、框架内容充实、作品敷衍成章及具体细节展开上颇费周章。第二,“金马碧鸡”的神话传说,历经各种版本的记录与改写,漫衍无边,但除了简约至极的历史记载外,实在难以找到较完整且可信的材料以供参考。作家的想象显然也不能脱离附着地漫无边际,这就提出了创作上的新课题:要么像玄幻小说一样脑洞大开,往网络通俗文学的路数上生发;要么像传统历史小说(而非新历史小说)一样进行严谨创作。

基于对历史负责、对家乡文化负责和对未来负责的态度,作家显然选择了后者。但这同样需要花费大力气。作家在以主人公王褒“个人成长—待诏任职—寻找金马碧鸡”为主线的书写过程中,尽量确保故事的完整性和可读性:一方面,着力刻画王褒的个人成长与成才经历,努力使之与其后来的系列特质——文采斐然、不惧权势而直谏上书、勇于克服南行路上的艰难险阻等相契合。王褒是一个具有大无畏精神的主人公,也是整个钦差队伍的主心骨,虽然最终与“金马碧鸡”的现实图景失之交臂,却成就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另一方面,尽力为王褒的成长与发展设置障碍,包括幼年失怙、青年多艰、成年后在朝中与丞相黄霸的斗争,以及寻访途中与同样觊觎金马碧鸡的关峰一伙的较量,还有瘴气、疾病等自然险阻,使得故事一波三折、枝节丛生,具备了良好的故事性和可读性,可谓以实写虚的成功之处。

历史故事场景的还原性

历史小说需要极强的代入感,即要让当今读者产生有意味的联想,正如经典小说那样,让读者在历史的迷雾中穿行而不迷失方向。关键之一在于作家拥有极强的历史方向感和明确的历史意识,能够把握历史小说创作之舵,这就要求作家尽量准确地还原特定历史场景。在小说中,作家首先有意识地强化了几处场景设计,包括金马碧鸡出现的禺同山及蜻蛉县府衙、主人公南行必经的五尺道和灵关道沿途景象、未央宫等,以凸显历史风貌。譬如开头部分对蜻蛉县衙的描述:“县衙在县城北边,坐北朝南,是三进三院的建筑。大门为一大二小三开门形制,平时只开两道小门,大门紧闭,遇重大活动时才三门同开。进入大门,是一院一主楼两厢房的格局,主楼大厅为审案厅,右下角有一小院是关押犯人的监狱,十多名役差在把守;右厢房存放着剑、弩等武器,左厢房为议事厅,存放着竹简、线装书,用于接纳普通来客。”这段描述既展现出西汉时期县级行政机构的建筑格局,也体现了作家对这一历史场景的理解(注:王褒为汉宣帝时期人物,属西汉,原文“东汉”为史实偏差,予以修正)。

其次是历史人物的塑造。在历史小说,尤其是年代久远且书写严谨的历史小说中,作家要在人物刻画上有所突破确实颇不容易——不仅受限于相关知识系统性匮乏带来的想象力枯竭,也受限于时空变迁带来的认知落差,更遑论还有诸多习俗、常识、细节与思维方式的巨大差异。这些困难的存在,或许也是近些年来国内文坛的长篇历史小说多局限于近几百年(尤其是晚清以来)的原因之一。

在《金马碧鸡》中,作家出于责任、担当与家国情怀,决意完成这部作品,无疑承担了不小的风险。和其他长篇小说创作一样,历史小说的人物刻画成败通常也决定了作品的成败。因此,人物性格特征的刻画,除了要与人物行事风格保持一致,还需借助一系列有代表性的事件自然展现,而非由作家强行赋予。由此可见,除主人公王褒外,县令胡平及其子胡仁、县尉白晓及其子白江、太守骆武、水金及其女水芝等人物,或爱憎分明,或机灵可爱,或疾恶如仇,或质朴厚道,其人物行动与角色定位保持一致,人物语言与其身份相符,总体上能够较好地支撑起故事主体。这得益于作家对故事现场感的精准把握,在以职务、人名、职业等方式不断提点的过程中,实现了对历史过程的还原,可谓以繁驭简。

小说的叙事视角

众所周知,历史小说要引人入胜,紧张有趣、丰富多彩的情节必不可少,唯有如此,才能提升作品的受众接受度与感染力,而叙事视角的选择至关重要。《金马碧鸡》以王褒为主人公的第三人称外聚焦叙事为主,同时在首尾部分作出调整:前十节(金马碧鸡出现之前)以蜻蛉县大旱及官府赈灾救济为主线,以蜻蛉县县令胡平、少女水芝等人的视角为主体,既清晰交代了蜻蛉县的历史经纬(如司马相如、司马迁等人曾到此地及其影响),也从本地人(水龙族)的视角展现了当地的地理风貌与山川形势。王褒在邛海去世后,小说又以太守骆武、县令胡平等人的视角收束全文,形成交叉叙述,进一步完善了小说的完整性。

此外,该小说还涉及丰富的西汉历史知识、滇西地形地貌、官道沿线交通状况及物产等内容,带有一定的博物志色彩。

综上可见,长篇历史小说《金马碧鸡》至少在以实写虚、以繁驭简和交叉叙述方面作出了可贵探索。但这种探索仍存在较为明显的不足:

一方面,小说受制于甚至拘泥于历史线索。历史线索固然是作家追踪、取材与利用的核心对象,但过度拘泥会极大限制作品的想象力,使其无法自由驰骋。譬如:“病魔无情,夺走了王褒的命,把金马碧鸡也一起带走了。王褒人品甚高,他胸怀天下,志存高远,命如金马碧鸡,性如邛竹月霁。泸水东流,残竹斑驳,壮丽的江水,壮丽的人生。王褒的生命,是山一程水一程,一段苦行的旅程。千里奔来到泸水,也如金马碧鸡神灵再现,《金马碧鸡赋》写出了大汉的繁华,写尽了王褒的一生才华。”这段文字是王褒去世后作家的抒情段落,作家对其极尽夸赞,使王褒近乎完人。这种处理方式显然难以打动读者,原因在于作家过于偏爱这一角色,未能写出他生命中内在的困顿、挣扎与焦虑——简言之,人物心理描写与内在世界的呈现不足,这无疑削弱了人物的立体性及其可能产生的感染力。这也是全书人物刻画的普遍短板:缺少足以涵养人心、贴合人情的角色。同时需要注意,历史线索并非唯一依托,神话传说中蕴含的诸多元素,也可作为小说发挥想象力、充分展开虚构的重要支撑。此外,作品结构也明显受制于历史线索,显得不够灵活。

另一方面,语言表达存在瑕疵。小说开篇的语言基调决定了全文的对话与行文风格。由于采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切入,而非第一人称内聚焦视角(“我”)或第二人称视角(类似游戏玩家受控人物或对手视角),小说的展开与收束难以挣脱这一特定视角的束缚。同时,由于担心读者理解困难,语言表达中频繁出现提示性表述,导致行文赘余、展开受限;而强行嵌入式的对话,也影响甚至中断了读者的阅读快感,令人心生疲惫。

凡此种种,都是长篇历史小说《金马碧鸡》存在的问题,或许也是作家在探索与冒险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但瑕不掩瑜,《金马碧鸡》作为一部真诚而有责任感的呕心沥血之作,值得我们给予应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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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布小继,男,汉族,1972年11月出生,云南省大姚县人。红河学院三级教授,红河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云南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四川大学文学博士,红河学院云南边疆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与云南地方文化。出版专著《张爱玲、沈从文、贾平凹文化心理研究》(合著,四川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阐释与建构——张爱玲小说解读》(四川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张爱玲改写改译作品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抗战时期的云南文学艺术》(云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中国现代汉英双语作家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等5部,编著《民国经济与现代文学》(台湾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12年版)、《中国现代文学原典选读》(武汉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云南抗战文学作品选读》(吉林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等3部,发表论文40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在内各级各类项目10余项。

责任编辑:段灿珍

审核:李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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